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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我哥二十二岁才知道,他根本不是独生子。

还有我这么个被扔在镇上台球厅养大的亲妹妹。

办完我爸葬礼,我妈叫我来家里台球馆签字放弃遗产。

她嫌我背来的旧木头球杆丢人,只许我站台球桌边上别吭声。

我哥端着两万块的球杆走过来,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让我三颗球。

我拿袖口擦了擦那根三百块的旧球杆:“不用。”

第一局我直接开球,桌上的花色球连着黑八全进了袋。

一杆清台,我哥连球皮都没摸着。

满屋子人以为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旁边来看场地的省队老选手梁成却突然站起身,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。

......两天前,我还在樟木镇的老台球厅里收台费。

“三号台球桌两小时,十二块。”

我把找零的硬币扔进抽屉,顺手抄起桌边的旧球杆俯身瞄了一眼。

刚才那桌客人留了个难打的贴边球,觉得没法进,直接结账走了。

我手腕一抖,白球贴着桌边滑过去,“啪”一声脆响,把那颗红球干脆利落地送进了底袋。

旁边看热闹的镇上常客老张直咂嘴。

“小宋,你这准头还窝在镇上摆台球桌,真是屈才了。”

我笑着给球杆头擦了两下巧粉,没接这话。

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个不停。

是个城里的陌生号码,一接通就传出周慧兰冷冰冰的声音。

“宋昭,**没了,后天办完葬礼你来城里台球馆一趟。”

我捏着球杆的手停了一下。

二十二年没打过几个电话的亲妈,开口就像叫一个欠台费的。

“知道了,车票给报销吗?”

电话那头明显噎了一下。

“**在遗嘱里提了你一嘴,你过来签个字就行,别打家里台球馆的主意。”

她说完就挂了。

外公从里屋拿着三角框走出来,一边帮我把桌上的台球重新摆好,一边看了看我的脸色。

“她叫你去城里?”

“嗯,说是签个字。”

我低头摩挲着手里这根用了五年的旧木头球杆,握柄的地方还缠着外公前年帮我贴的防滑黑胶布。

其实她就算不打电话,我这礼拜也是要背着球杆进城的。

江城下周有场台球公开赛,男女都能报,冠军有五万块奖金。

我早半个月就自己交了报名费,就等着去城里大球桌上见见真章。

外公没多问遗产的事,转身回屋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球包。

他往里塞了两副护腕、两块擦杆布,又从装台费的铁盒里数出八百块钱塞进我兜里。

外公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
“去城里住店挑亮堂点的,手腕要是酸就拿热毛巾敷,别省这点钱。”

老爷子顿了顿,又拍了拍我的球包。

“字该怎么签就怎么签,台球该怎么打就怎么打,打不赢咱就回镇上吃排骨。”

我鼻尖有点发酸,把旧球杆拧开装进包里,笑着应了一声。

可等我背着球包赶完葬礼,跟着周慧兰踏进城里这家星辰台球馆时,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。

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崭新的台球桌,顶上的灯亮得晃眼。

光这一上午开灯开空调的电费,就顶得上我们镇上台球厅三天的台费流水。

周慧兰没带我去见亲戚,直接把我拉进了二楼办公室。

桌上早就摆好了一份打印好的字据。

周慧兰把一支笔推到我面前,嫌弃地扫了一眼我背上的旧球包。

“你哥从小请名师教,拿过青年赛奖杯,是咱们台球馆的活招牌,**糊涂,遗嘱里居然说分你三成台球馆份额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打发。

“你在镇上台球厅混日子,懂什么打球?

签了这字据,妈给你拿两万块现钱,以后球馆归你哥。”

我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
城里这么大个台球馆,三成份额少说值几十万,她两万块就要买断。

小时候我抱着用木头削的玩具球杆,趴在镇上路口等她来接我的时候,怎么没见她算得这么精。

我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
“妈,我爸尸骨还没寒呢,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,两万块,在你们这包一张台球桌打一年都不够吧?”

周慧兰脸色一沉,刚要拍桌子,一楼大厅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撞球声和叫好声。

她脸色瞬间变了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门后推,压低声音警告我。

“外头是这次公开赛的赞助商和省队退下来的梁指导,正看你哥练球呢!

你那破球包收起来,待会儿出去就说是乡下来的远房表妹。”

她嫌恶地盯着我球包里露出来的半截旧木杆,又补了一句。

“你哥一直以为家里就他一个打台球的天才,你别乱攀亲戚坏了他的名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