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婆母是镇守北境的女将军。

京城娇滴滴的贵女，没一个敢往她跟前凑。

偏偏我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，成了她的儿媳。

风吹久了要咳血，茶凉半分便胃疼。

金尊玉贵地养着，才能保住这条命。

婆母最瞧不上我这副风吹都能倒的模样。

我走两步便喘，她皱眉。

我喝药嫌苦，她冷脸。

被吓得多了，她一进院，我连秋千都不敢荡。

后来婆母出征，夫君带回一个小医女，要抬作平妻。

那女子撤了我的炭盆，倒掉我的汤药。

“将门不养废物，我看姐姐就是装柔弱想让大家都宠着你！”

我咳得帕子染血，夫君却呵退府医，逼我交出主母对牌。

“等母亲回来，我便请她做主休了你！”

我攥着染血的帕子，忽然笑了。

他们不知道，我高烧不退时，是婆母守在床前，整夜喂药擦汗。

她每次凯旋，更是回回不忘带几箱为我**的珍贵药材。

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盼着婆母归京的，是我。

因为那时，便是他们的死期。

......

“把这屋里的窗子全都支开，闷得跟棺材铺似的，怪不得怎么吃药都不见好。”

叶青芜踩着鹿皮短靴走进来，抬手便将桌上的青玉药盅扫落在地。

褐色的药汁溅上我的裙摆，瓷片碎了一地。

我裹紧身上的白狐裘，喉头泛起一阵*意，偏过头捂着帕子咳了起来。

贴身丫鬟春桃膝行两步，去捡地上的碎瓷，指尖当即被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
“叶姑娘，这是少夫人喝了三年的温脉汤。”

“里头有一味百年老参，断一日都不行的。”

叶青芜叉着腰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春桃。

“我是医女还是你是医女？”

“我在军营里见惯了断手断脚的将士，也没见谁像她这样金贵。”

她几步走到窗边，一把扯下厚重的挡风锦幔，推开四扇雕花木窗。

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屋里，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，瞬间熄灭。

我被冷风呛住，胸口像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。

咳得弯下腰去，半晌直不起身。

“姐姐，不是我说你，人越捂越弱。”

叶青芜转过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走到我跟前。

“在北境，将士们受了伤，抓把雪搓一搓就能继续上阵杀敌。”

“你倒好，整日窝在炭火堆里喝这些名贵药材。”

“知道的是你在养病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吸将军府的血呢。”

我缓过一口气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，抬眼看她。

“这药是婆母出征前留下的方子，炭火也是按府中规制拨的。”

“你少拿大将军压我。”

叶青芜撇了撇嘴，一**坐在我对面的软榻上，顺手拈起盘子里的蜜饯塞进嘴里。

“大将军最讨厌娇气的人，这满京城谁不知道？”

“砚辞哥跟我说了，你在大将军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
“要是让大将军知道你趁她不在，变本加厉地糟蹋府里的银子，她回来第一个饶不了你。”

我看着她脚上那双沾满泥雪的鹿皮靴，正踩在我昨日刚让人换上的白绒地毯上。

“把脚挪开。”

叶青芜愣了一下，随即故意在毯子上碾了两下，留下一团黑泥印子。

“哟，一条破毯子也值得姐姐心疼？”

“我们习武行医之人，最不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。”

她站起身，走到床边，伸手摸了摸我挂在床头的紫貂披风。

“砚辞哥说我初来京城，受不得这阴冷的湿气。”

“我看这件披风成色不错，正好给我穿着去药庐抓药。”

她直接将披风扯下来，抖开披在自己身上，还在铜镜前转了个圈。

春桃急得站起来，伸手想去拦。

“那是老夫人特意让人从关外猎来的紫貂，一整张皮子没一处杂毛，是给少夫人护心脉用的！”

叶青芜猛地甩袖，一巴掌抽在春桃手背上。

“一个奴才也敢冲我嚷嚷？”

“我是砚辞哥请回来的贵客，马上就是这府里的平妻，跟你的主子平起平坐！”
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顾砚辞一身月白锦袍迈过门槛，目光扫过一地狼藉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
“又在闹什么？”

叶青芜立刻收起脸上的横气，眼眶一红，迎了上去。

“砚辞哥，我看姐姐屋里太闷，想替她通通风，顺便瞧瞧她的脉象。”

“谁知她的丫鬟竟骂我是山野村妇，连件御寒的衣裳都不许我碰。”

顾砚辞顺势揽住叶青芜的肩膀，看向我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
“苏念安，青芜在北境救过我的命。”

“她懂医术，做这些都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。”

“你这副容不下人的善妒性子，到底什么时候能改？”

我摊开手心，露出那方染着刺目红痕的丝帕。

“顾砚辞，我咳血了。”

顾砚辞瞥了一眼那帕子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，反而露出一丝厌烦。

“你哪天不咳？从我娶你进门那天起，你就没断过药罐子。”

“青芜说得对，你就是被这些名贵药材养得太娇惯了。”

他转头对门外的小厮吩咐。

“去账房支会一声，从今日起，停了听雪轩的百年老参和银丝炭，换成寻常的红萝炭和普通草药。”

小厮迟疑了一下，低声回道。

“少爷，老夫人走之前特意交代过，少夫人的用度谁也不能动。”

顾砚辞冷笑一声，抬高了音量。

“这个家现在是我当家！”

“母亲本来就厌极了她这副病恹恹的模样，等母亲凯旋。”

“她知道青芜替府里省下这么多银钱，又治好了她的娇气病，夸还来不及！”

我攥紧手里的帕子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“顾砚辞，断了我的药，我会死的。”

叶青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，拢了拢身上的紫貂披风，歪头靠在顾砚辞肩上。

“姐姐这话说的，哪有人少吃两口人参就会死的？你这是拿话威胁砚辞哥呢？”

顾砚辞揽着她往外走，连头都没回。

“随她去。”

“饿上两顿，冻上两宿，这装病的毛病自然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