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 年暑假,
宋蔓拉我去她家看碟。
那年 VCD 机还是稀罕东西,她家客厅铺着木地板,电视柜上罩着白蕾丝布,连遥控器都像不该给我这种人碰。
电影放到一半,窗外开始下雨。
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站起来说:“太晚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宋蔓没动。
她坐在沙发另一头,抱着膝盖看我。
“我爸妈出差不回来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外面太黑了,你留下来住一晚吧。”
我第一次见
宋蔓,是在高三复读班。
那年我十九岁。
同龄人有的已经进厂,有的去了南方打工,我还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,坐在县一中最后一排。
我不是天生读书厉害的人。
只是没别的路。
我家在北坝村,离县城二十多里。
父亲早些年在砖窑干活,腰被砸坏后,就只能在家编筐。
母亲给人浆洗衣裳,一到冬天,手背裂得像干田埂。
家里供我上学,靠的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
我每周带一罐咸菜,两双补过底的布鞋,坐最早一班拖拉机进城。
周一到周五住在学校后头的老宿舍。
宿舍墙皮掉得厉害,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,我就把课本压在胸口睡。
班里有些人看不上我。
不是明着欺负。
是你一进教室,他们先看你的鞋。
鞋头裂了,他们笑。
饭盒里只有咸菜,他们也笑。
有一回晚自习前,我刚从水房回来,发现桌洞里的馒头被人掰开,里面夹了一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:
许向南,省点吃,别把穷酸味熏到同桌。
教室里有人憋笑。
我把纸条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
坐在前排的杨骁回头,拖着声音说:“哎,别扔啊,人家关心你呢。”
我没理他。
我那时候脾气不算软。
只是知道自己没资格闹。
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一次,就可能错过晚自习。
被学校记一次过,母亲就得从北坝村赶来,低着头听别人训。
我不想让她再低头。
所以大多数时候,我都忍。
直到
宋蔓搬到我旁边。
她原本坐在第三排,靠窗的位置。
女生里,她最干净,也最显眼。
不是因为打扮。
县一中管得严,女生都穿蓝白校服。
可同样一件校服,穿在她身上,就像刚被阳光晒过。
她成绩好,字写得漂亮,家在县医院旁边,父亲是机电厂的工程师,母亲在供销社上班。
这种人本来和我不该有什么交集。
那天班主任重新排座位,问谁愿意坐最后一排。
教室一下安静。
杨骁斜着眼看我,笑:“最后一排不是给
许向南留的吗?省得味儿往前飘。”
我手里的笔尖一顿。
没抬头。
粉笔灰落在讲台边。
班主任刚皱眉,
宋蔓忽然站起来。
“老师,我坐最后一排吧。”
所有人都看她。
杨骁也愣了。
班主任问:“你坐最后一排看得见黑板?”
宋蔓把书抱起来。
“看得见。我近视不严重。”
她从第三排走到最后,把书放在我旁边。
木桌被她一放,轻轻响了一声。
我闻到一点皂角味。
她坐下后,没看我,只把那张被我揉过的纸条从垃圾桶边捡起来,摊平,压在自己练习册下面。
杨骁在前面笑:“
宋蔓,你还真不嫌啊?”
宋蔓抬头。
“嫌什么?”
她声音不大。
“嫌人家馒头比你家蛋糕干净?”
教室里静了一下。
杨骁脸上挂不住,嘟囔:“我开个玩笑。”
宋蔓翻开书。
“不好笑。”
我坐在她旁边,手指还握着笔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觉得,最后一排也没那么冷。
宋蔓刚坐过来时,我很不自在。
她的作业本整整齐齐,铅笔削得尖,课本边角都包着牛皮纸。
我的书被雨淋过,数学课本前几页皱得卷起来。
她第一次向我借橡皮,我愣了半天。
“我的脏。”
她看着我掌心那块已经发灰的橡皮。
“橡皮不就是用来擦脏东西的吗?”
我没接上话。
她把橡皮拿过去,擦完一道函数题,又还给我。
“谢谢,同桌。”
那声同桌叫得很自然。
我却低头看了半天题,半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我们的关系,是从互相改错题开始熟起来的。
她英语好,听力磁带里那些黏在一起的音,她能一遍遍拆给我听。
我数学比她稳,尤其是几何证明。
每天下晚自习,教室里灯管嗡嗡响,别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,她就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一点。
“这一步为什么能连辅助线?”
我拿铅笔在图上点。
“你看这个角。”
她弯腰凑过来,发梢落到我手背上。
我手一僵,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
我立刻说:“没有。”
她眼里有一点笑。
“那你把三角形划破了。”
那段时间,班里有过几次误会。
最严重的一次,是期中**后。
宋蔓英语第一,我数学第一。
老师把两份卷子贴在后黑板,供大家看。
杨骁带着几个人站在黑板前,阴阳怪气。
“怪不得进步这么快,最后一排开小灶呢。”
旁边有人笑:“男女搭配,学习不累。”
宋蔓正在收拾书包,手停了一下。
我把卷子从黑板上揭下来。
杨骁伸手拦我。
“怎么,心虚啊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要看题,看题。你要看人,回家照镜子。”
周围一阵低笑。
杨骁脸色变了。
“
许向南,你装什么清高?”
他伸手去抢
宋蔓桌上的英语卷。
我先一步按住。
“别碰她东西。”
他故意往前撞我。
桌角刮到
宋蔓手背,她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我脑子一下热了。
抬手推了杨骁一把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撞倒一张凳子。
动静太大,把班主任招来了。
那天我被叫到办公室。
班主任脸色不好。
“
许向南,你知道现在离高考还有多久吗?”
我站在办公桌前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打架?”
“他抢
宋蔓卷子。”
班主任拍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