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沈母正在堂屋里剥黄豆,见他俩回来,没好气道:“消完食是不是又饿了?”
沈其云没接这个话,只说:“带她看大夫去了,她身子虚,以后要好好养着。”
沈母脸色变了变,看着跟在
沈其云身后的
顾朝夕,长得瘦瘦弱弱,一看就不是能干活的料。
“你的媳妇,你自己养。家里的工分可一点不能少,她干不了活,你就多担待点。”
“好。”
沈其云应了下来,神色淡然,仿佛理所应当。
顾朝夕见他答应,也松了口气。她真的吃不了下地的苦,不管是插秧还是收割,一想到水里有蚂蝗在爬,她就不行了。
距离恢复高考还有两年多,如果没法搬出去单独住,就要一直留在沈家了。她得抓紧攒钱,考上大学离开时,给他留些补偿。
“我去上工了。”
沈其云换了身粗布衣服,和沈父、大哥一道出门,临走前和她说了一声,眼神沉沉的。
“好。”
顾朝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,忽然意识到
沈其云是一个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人,并不是单薄的小说角色。
沈母喂完了鸡,挎着篮子去后院摘菜。见
顾朝夕杵着不动,便喊她去灶口烧火:“等会儿饭好了,你给他们送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顾朝夕一边往灶里塞柴火,一边点头,随即想起自己不认识路:“我不知道他们在哪。”
“等会我带你去,以后你自己认路。”沈母想到她比自己的二女儿还小一岁,话到嘴边又软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
顾朝夕冲沈母笑了笑,这婆婆干活利索,眉眼间有股精神气,她心里倒生出几分好感。
“妈就是偏心。”张翠花从屋里晃出来,抱着大宝出来往竹椅上一坐,压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“大宝都满周岁了,你也可以上工了,别整天在家闲着,一张嘴到处说。”沈母看了眼大儿媳身上养出的膘,衣服都撑圆了不少,真是没眼看。
“老三媳妇都没去呢……”张翠花声音低了很多。村里都说沈家好,媳妇生了娃还能在家休息,不像其他人家的媳妇,没出月子就开始干活挣工分。
“老三每天能挣十个工分,他自个儿养得起媳妇。”沈母冷哼一声,“你要是不想干活,就怪你男人去。”
“老大一天到晚磨洋工,能挣六七个工分就顶天了,连村里的勤快娘们都赶不上。”
“他晚上还要干木匠活儿,白天哪有劲挣工分。”张翠花替自己丈夫开脱,把大宝往地上一放。
沈母昨天已经和丈夫商量过了,直接道:“从明儿起,你就去挣工分,孩子给二妹带。”
“等年底分钱,你和老大挣的工分,去掉伙食费,不管多少都分给你俩,老三家也是这样。”
张翠花本来不打算去,一听工分归自己,心里就立刻活泛起来。虽然人没分开住,钱都分到各房了,这是好事。
她要是去上工,两个人干活怎么都比一个人强,年底分钱,肯定比老三家分得多。
“行。妈你得和二妹说,把大宝看好了。”
“二妹总是往知青点跑,城里人哪看得上我们乡下土鳖啊!”张翠花说到这里,又连忙改口:“老三媳妇不一样,她看得上。”
顾朝夕气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虽然
沈其云确实是乡下的,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很土鳖。
“闭嘴吧你。”沈母骂完又吩咐道,“翠花你没事就把南瓜剁了,今天中午煮南瓜吃。”
“好嘞。”张翠花拿了个大盆就去剁南瓜,把大宝放在一边,让他自己玩。
大宝捏了个毛毛虫,递给张翠花看:“妈!”
“真能干,这么小就会抓虫了。”张翠花一边剁南瓜,一边笑。
大宝又把虫子捏给
顾朝夕看:“妈!”
顾朝夕看到毛毛虫蠕动的样子,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,指了指边上的鸡:“大宝,喂鸡去。”
“大宝怎么管谁都叫妈啊!我才是**,那是你三婶。”
张翠花被儿子气笑了,看
顾朝夕没事儿干,把菜刀递给她:“你也来砍两下,双抢的时候家里忙,妈要去干活,到时候你留在家里做饭。”
顾朝夕接过菜刀,往南瓜上砍了几下。
农村的老南瓜,非常吃劲,她一刀下去,差点拔不出来,张翠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的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妈,你看老三媳妇!”
沈母看得直摇头:“翠花你自个儿剁吧,让老三媳妇择菜去。”
顾朝夕分到一盆青菜,不出意外,里面咕涌着好几条毛毛虫,她喊大宝过来挑虫子,扔给家里的鸡吃,自己把菜择了。
“大宝真乖!”
顾朝夕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嘿嘿!”大宝笑起来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
这小子才一岁多,被张翠花养得白胖壮实,能跑会走,听得懂几句人话,被人一夸就笑得见牙不见眼,不爱哭,倒还挺招人疼。
沈母很快把午饭做好,装在篮子里,往手上一挎:“走吧,我带你认认路,明儿你大嫂也开始上工,这送饭的活儿就交给你了。”
顾朝夕跟在她后头,走在田埂上。
远远看到一群人弯在水田里插秧,沈母把篮子递给她:“你去送吧,我先回去对付几口。你的饭也装在里头,一人两个窝窝头。”
“好。”
顾朝夕应了一声。
沈母风风火火回去了,
顾朝夕拎着篮子,小心翼翼往那边走,田埂上有不少湿泥,她怕糊在鞋底上。
正午日头毒得很,上工的人都累得直喘。其中一个人的动作极快,和旁边的人完全不一样。
手起苗落,整整齐齐,一行过去,几乎不带停顿。旁边的人直起腰喘气,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,像不知道累似的。
顾朝夕走近了些,看清那个背影后,脚步顿住了。那是
沈其云?
他插秧的动作又快又稳,秧苗也格外整齐,沈父和沈大哥早被甩出去老远。
“谁家媳妇过来送饭了?”有人张望着。
“挺面生的。”
“是老沈家的新媳妇吧。”
“沈老三的媳妇来了。”
沈其云这才直起身,看向田埂上的人。
她穿着件浅色衣裳,站在明晃晃的日光里。脸颊晒得泛红,鼻尖沁出细汗,两条辫子被风吹得有些散,几缕碎发贴在颊边。
篮子应该有点重量,她提着有些吃力,小心翼翼的,生怕把里面的东西洒了。
她一边看路,一边护着篮子,没注意
沈其云已经起身,朝她望了过来,两人的视线在半空里一撞。
顾朝夕看到
沈其云的那一刻,瞬间笑了一下。她在这村里统共就认识那么几个人,这么多人里,他是她唯一能叫出名字的。
沈其云站在水田里,朝她望过来。
她穿得干干净净,提个篮子都费劲,偏还走得认真,像在完成什么天大的事。
他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郁气,不知不觉散了些。
顾朝夕脚步顿住,他站在水田里,衣裳紧紧贴在身上,肩背线条被阳光勾得分明,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。
“别往这边来,等我过去。”
沈其云怕田边湿滑,她一脚滑到田里去,沾一身泥点子。
旁边几个汉子笑起来:“沈老三,新媳妇就是稀罕,还舍不得人家下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