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医生，我这病见了你才犯

，唐糖一巴掌拍在许愿被子上。"许愿，你属狗的吗，挠了一晚上。"。宿舍小夜灯底下，一片红连着一片，风团鼓着，边上都透亮。"嘶"了一声："***吧这是？一片一片的，看着怪瘆人的。""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词。""我说的是事实。"唐糖翻身坐起来，"你这毛病拖三年了，还敢自已扛，心真大。""我不是怕挂号麻烦吗。""麻烦个屁。"她摸过手机，"我给你挂。皮肤科，专家号。"
"随便找个普通号开点药就行。"

"那不行。"唐糖手指翻飞，"要看就看最好的。江州一院皮肤科有个大佬，海归博士，副高，看诊出了名的慢，一个病人十分钟起步。就是号难抢，我给你蹲。"

"慢有什么好的？"

"傻不傻，"唐糖一巴掌拍她脑门上，"慢说明他看得仔细。你这病反反复复三年，那些两分钟打发一个的大夫，连你上一版病历都懒得翻，开完药就让你走，走了再犯，犯了再来。"

许愿一想，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，唐糖顶着黑眼圈冲进教室，手机往桌上一拍："抢到了！周三上午，最后一个号！"

许愿凑过去看抢号页面。那位医生的介绍页底下，就诊量后面跟着一串零，她数了两遍才数对。

"这号比演唱会票还难抢。"

"可不，"唐糖说，"都说他问诊细，一个问题能追问三遍，开的单子连忌口都给你写全。好些外地患者专门跑过来挂他的号，图的就是这个。"

"希望这回能查清楚。"

"放心，人家专治不服。"

好，周三。

请了假，许愿一个人去的医院。电梯上五楼，皮肤科候诊区人山人海，小孩哭大人哄，叫号屏一行一行往下滚。

她找了个空座坐下，开始紧张。

左边大姐外放短视频，笑得比视频还响。右边大爷抱着挂号单睡着了，叫号屏滚到他，他没醒，周围一票人齐刷刷看他，他还在打呼。

许愿摸出手机给唐糖发消息：候诊中，紧张，感觉下一秒叫的我。

唐糖：慌什么，你又不是去相亲。

唐糖：对了，给你个锦囊。

唐糖：等会儿他问诊，你别只说"*"。什么时候*、*多久、前一天吃了什么、睡了几个小时，全说清楚。

许愿：这算什么锦囊。

唐糖：这叫专业。你想让人家给你看仔细，你自已得先把病史说明白。人家一个上午几十个号，你要是只会说"*"，他拿什么给你查。

许愿：唐糖你为什么这么懂。

唐糖：久病成医。

许愿把手机扣在腿上，深吸了口气。

叫号屏：请102号许愿，到5诊室就诊。

好嘛，说什么来什么。

5诊室门虚掩着。她敲门，里面一句"进"，声音不高，还挺凉。

推门进去，先看见一张桌子，桌子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，低头写东西，口罩遮了半张脸，露出一个干净的额头，和一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抬起来的瞬间，许愿脑子里就四个大字：查无此人。

那种长相，以前在人群里从来没见过，今天头一回见，当场刷新数据库，含金量还在上升。

"哪里不舒服？"

"*。"

"哪里*？"

"胳膊。腿上也有。"

"多久了？"

"三年了，断断续续。"

他翻开她带去的病历本，一页一页看。翻页的手指很长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右手虎口那里有一小块淡淡的疤。

唐糖说得没错，这人手上功夫确实稳。骨节分明，皮肤白，青筋浅浅的。

许愿盯着他的手多看了两秒。

而桌后的陆行舟，也在这一秒，多看了她两眼。

三年病史，二十岁，学前教育专业，照片上那张脸干干净净，眼睛亮得过分。他把病历本往回翻了一页，又看了一眼她的出生日期，记住了。

至于为什么记住，他自已也说不清。

"之前查过过敏源？"

"啊？哦，查过。芒果，酒精，熬夜，尘螨。"

"熬夜也写在单子上？"

"上一个医生的原话，作息紊乱是诱因，我自已看着办。"

他敲键盘，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："那就自已看着办。"

好家伙，这医生会接梗。

"胳膊伸过来我看看。"

许愿把袖子撸上去。三分钟前还好好的一段胳膊，此刻红了一片，风团排着队冒头，越看越争气，越看越丢人。

他起身绕过桌子，弯腰来看。离得近了，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一点很淡的薄荷味，还有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。

他的指尖搭上她腕子内侧，指腹是温的，轻轻压了压，又顺着那片红往上，停在肘弯那儿，比了一下风团的范围。

就这一下，她胳膊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

她本人倒还好。骗人的。

心率飙到一百二。她敢打赌他摸得出来，因为他手指就搭在她脉搏上。

确实摸出来了。

陆行舟的指尖在她腕子内侧停了两秒，脉搏跳得又急又乱，一下顶着一下。他垂着眼，没吭声，心里却把这组数据记得清清楚楚：一百二十，窦性，节律齐，诱因是情绪。

行，他心想，这个诱因，有点难避。

"起了多长时间了？"

"今天早上。"

他没松手，指腹还搭在她腕子上，抬头看她："你心跳很快。"

"紧张的。"

"紧张什么？"

"紧张……看病。"

他没说话，低头看了她腕子一眼，那眼神明摆着不信。

"心率多少？"

"我不知道。"

"我听一下。"

许愿还没反应过来，他已经直起身，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听诊器，挂到脖子上，顺手把听诊头在掌心捂了捂。

捂了捂。

就这个小动作，许愿当场就想给唐糖发六十秒语音尖叫。

冬天金属凉，贴上皮肤那一下人会缩，缩了肌肉就绷紧，绷紧了什么都听不准。医学上的理由很充分。

可他还是多捂了两秒。

而陆行舟自已清楚，他捂那两秒，没想那么多医学道理。

"外套脱了。"他说。

"啊？"

"听心音，隔着羽绒服听不清。"他语气很平，平平淡淡交代了一句，"搭椅背上就行。"

许愿愣了一下，真把羽绒服脱了，搭在椅背上。

里面穿的是件最普通的打底衫，圆领，领口规规矩矩，什么都没露。

冬天的诊室开着暖气，可她还是觉得冷，又觉得热。

他走过来，把听诊头贴上去。

温热的金属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，落在她心口偏左的位置。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。

"冷？"他问。

"不冷。"

"那你抖什么。"

"你靠太近了。"

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。

他没退，也没再往前。他一手扶着听诊头，低着头，耳朵凑在听诊器那头，睫毛垂着，神情专注得要命。

"别动。"他说，"深呼吸。"

许愿照做。

那口气吸到一半，她发现他的睫毛离得很近，近得能数清楚有几根。

诊室里就剩她自已的心跳声，砰砰砰砰，响得她怀疑整个走廊都能听见。

十几秒过去，他直起身，摘下听诊器。

"心率一百一十八。"

"正常吗？"

"窦性心动过速。"他把听诊器塞回口袋，语气很淡，"你很紧张？"

"我……"

"看病紧张？"他替她说完，坐回椅子上，一边敲键盘一边补了半句，"还是别的？"

许愿抬头看他。

他没看她，眼睛落在屏幕上。

"建议远离刺激源。"他把这句打进医嘱栏。

"刺激源是什么？"

他抬眼，看着她，眼睛弯了弯："你说呢。"

许愿当场死机。

她脸红到脖子根，硬撑着嘴硬："医生你说话注意点，我是患者。"

"嗯。"他低头接着敲，"所以这句我写的是医嘱。"

开完药，他撕下单子递过来。她接单子的时候，他抬手摘了口罩，拿过桌上的水杯喝水。

就那一秒。

诊室的白炽灯管不太亮，平时还闪。可那两秒钟，她认定它闪的是追光。

口罩底下那张脸，眉骨清晰，下颌线利落，鼻梁高得能跑轨道车。他仰头喝水，侧脸的线条一路干净到底，连个磕绊都没有。

许愿站着没动。

其实陆行舟喝那口水，是故意的。

他渴不渴另说，主要是刚才她那句"你靠太近了"说完，耳根红了一片，他光顾着看，嗓子有点干，得喝口水压一压。

他放下杯子，看见她还杵在桌前："还有事？"

"没。"许愿把单子捏在手里，"就是想问，这药吃多久？"

"两周。复诊。"

"必须复诊吗？"

"你这个问题，"他重新戴上口罩，眼睛弯了弯，"问得有点心虚。"

出诊室的时候，许愿是飘着出来的。脚下发飘，脸上发烫，手里捏着药方，脑子里全是他那句"你说呢"。

她给唐糖发消息：完了。

唐糖：怎么了？他给你查出什么了？

许愿：他拿听诊器听我心口。

唐糖：！！！

唐糖：然后呢？！

许愿：然后他说我心率一百一十八，问我紧张什么。

唐糖：姐妹，你这哪是看病，你这是把自已送上门了。

唐糖：不对，你送的还是个会先捂热听诊器的门。

许愿：唐糖你闭嘴。

唐糖：不闭，我还要问，他口罩摘了没有？

而此时的5诊室里，陆行舟把许愿的病历本合上，又翻开，看了一眼她的名字。

许愿。

他在心里念了一遍，觉得这个名字取得挺好。

他把病历本放进待归档的那一摞，手指在封面上顿了顿，没舍得压在最底下，抽出来，放到了最上面那一层。

随手，也顺手。

当天晚上，许愿对着那张挂号单看了一晚上。单子上打印着她的名字、科室、日期，末尾一行小字：请遵医嘱，按时复诊。

她举起手机，郑重地定了一个闹钟。

闹钟备注：复诊。

医学上叫随访。

她心里管它叫：想再见他一面。

而医院那头，陆行舟值完班回到宿舍，洗完澡坐在书桌前，翻开了今天新收的病历。

最上面那一本，封皮上写着：许愿，女，20岁，慢性***。

他看了三秒，合上，放进抽屉。

放进去之后，又抽出来，摆回抽屉最上面一层。

他打开手机，点开医院系统今天的接诊列表，从上往下划。

第三十二行：许愿。女。20岁。慢性***。

系统里就这么多信息。

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，退出去，又点进来。

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起身给自已倒了杯水。

凉水。

他喝了一口，觉得不够。